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,我这个远行的游子回到故乡,回到梦中的湘西洗车河。
我伫立在洗车镇口,眼望洗车河口长长的廊桥,两座高高的青石垛子岩桥墩,长长的桥梁,一溜排列的木枋木柱木栏,歇山桥顶青瓦。桥西头山崖,五层吊脚木楼斜伸天外,万字格圈边的龙凤雕花木栏,倾斜的吊脚廊柱悬吊在向外倾斜的悬岩上,倒映在水波中。
两条汊河夹击中的半岛斜伸在水中。沿着汊河岸的木结构吊脚楼有的四五层,有的三四层,把个尖尖的半岛围成半圆。吊脚楼屋檐下,长方的四方的廊柱格有的方正,有的倾斜。
从河岸边往上,便是坡子街。房舍依山而建,一幢比一幢高。远看,像是房重房,连接成几十层高楼的高度。坡子街小得很缩微,不敢跟重庆朝天门码头的高楼比,不愿跟纽约哈得孙河口的摩天大楼比,但是其深深的韵味显然是独特的,是世界上任何建筑都无法与之比拟的。坡子街是一幅耸立了几百年的木刻版画,如今成了一道十分吸引人的别致景观。
坡子街贴近水码头,紧挨长桥,石级重石级,木楼挨木楼,往悬岩上修建,往高坡上垒砌,往天上延伸。有人问,为什么堆积得那么挤呢?你只要看看欧美发达国家的城市建设就明白了,那些地方每个城市铺开大片两三层的建筑,市中心总是耸立着十几座或者几十座摩天大楼,一般是金融中心或者贸易中心。坡子街的垒叠是一个道理。洗车河水码头是通往湘西北龙山县腹地山区以及与之接壤的湖北、四川几个县份的惟一水码头,20世纪50年代以前那些山区不通公路,出山的土特产品和进山的日用百货以及布匹、盐巴都经过水路逆水而上,运到洗车河下船,再通过肩挑背负运载往那一大片山区腹地。坡子街是那边大片地方进入洗车河镇的必经之道,坡子街紧挨着汊河口水码头,坡子街充满商机,坡子街的房屋为抢占商机而建。挑力下洗车河的人,连续四五天,翻越几座高山,挑到洗车河,最后一道坡是坡子街。那些饥肠辘辘的人切盼到达目的地,坡子街山顶山腰的饭馆生意还能不好?有的人买日用百货,不用下到坡脚的湾子街、东平街,就在坡子街半截伸到天上头的街顶或半中腰把货打了就返回。很多人在半山上修建房屋,在拦腰或坡顶修建店铺。
我们家所在的水杉坪主产大米、桐油以及许多中药材。在我年少时,成年人老年人对后辈说当年就是“我们当年下洗车河”如何如何,或者“那年你爹跟我下洗车河”怎样怎样。我爹对我说,他第一次下洗车河那年16岁,挑90斤大米,跟在一帮壮汉后面,出门才翻了两重坡就觉得走不动了,不知道后面是怎么登上高高的洛塔界,怎么翻过坡连坡的连五台,怎么绕过山连山的锅罗圈的。路途歇了两夜,力气似乎耗尽了,好不容易挑到坡子街山口,一声长叹:“妈呀!总算到了!”
坡子街陡峭,石台阶垒上垒。挑百多斤担子走两三百里路进龙山县腹地以及湘鄂川接壤山区的人,上坡子街是第一道严格的检验。扁担在肩膀上闪悠,汗水从额头上从脸上往下流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答在石级台阶上。光着膀子,抬手往额头刮一把,顺下巴抹一把,甩出去滴里哒啦,左肩换右肩,磨出的驼峰包鼓凸。光脊背流下的汗水湿透了裤腰,浸湿了裤裆。顾不得,一步一步往上蹬,登天般难。长长的陡峭的石级,登了几十级,或许有一段台地,再登百多级,舒缓几步,再上。把一个个铺面甩向后面,将一幢幢房屋蹬踩到云层下方。按下云头,歇下担子,有没有羽化登仙的感觉?
上世纪70年代的一个冬天,我被征为修筑到洗车河公路的民工。我们一帮小伙子,沿着祖辈父辈挑力下洗车河的路,出门就爬坡,上朱家台,绕老林沟,过半沟,登洛塔界,下杉树湾,越偏岩,翻白家坳,登连五台,绕锅罗圈,过干溪,走了两百多里,在凉风坳驻扎下。每天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挖土方,打炮眼,放炮,炸石方,又挑又抬,春节期间都没有休息,连续修路不止。我曾几次到洗车河买米买菜,挑上高高的坡子街,体会祖辈父辈下洗车河上坡的艰辛。
正月的一天,我和两个同伴下到洗车河边,再爬上高高的脉龙界,翻山到通公路的农车挑炸药。挑着近百斤担子,沿着当地人种苞谷的猴子路登上脉龙界。下山没有路,从苞谷地里走,一踩滑下一米多远。下坡容易,上坡艰难。过了洗车河,上坡子街,一步一摇,如同登天。一步一个台阶,汗水甩八瓣。好不容易挑到坡顶,坐下歇气。洗车河两河三镇尽收眼底。长桥卧波,帆影片片。廊桥斜坡瓦顶罩着赶场的人流,拥挤繁华。洗车通车以后,人们再不用肩挑上坡子街了,我们这一代人是坡子街的最后一帮攀缘者。
经过我们上千民工一锤一钎地凿打,一眼一炮地轰炸,一锄一铲挖刨,一担一担挑运,徒手撬岩掀石方,修通到洗车的公路。公路跨悬岩,翻高山,过深涧,绕陡坡,抵达世外桃源般的洗车镇。有了车行的方便,人们进出洗车不需要再上坡子街了。站在宽宽的公路上仰望,坡子街天外仙境。
洗车河成了湘西别具特色的旅游古镇,是到湘西的旅人必到的地方。
我像个旅人回到故乡。我仰望洗车河上的廊桥,仰望两条汊河间的版画似的木楼,仰望坡子街台阶重台阶,木楼垒木楼,瓦檐接瓦檐。洗车河流水蒸腾,云雾飘渺。坡子街高耸入云,悬浮在云雾之上,腾腾飘升,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……